倾国恨
我又来到了静静的落雁河边。玉色的河水在夕阳下仿佛一条撒了金粉的缎带,安详地躺在随风而舞的芦苇丛中。一年前我来到这 里时河水也是这样静,这样清澈,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二十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血战是否真的发生过。尽管母亲和族人一次次痛心疾首地对我说落雁河之役是我们夔 族人最大的耻辱,尽管他们把那场鏖战描述得惨烈异常,可落雁河似乎不愿把任何战争的印记留在身边。终年不息的长风早已吹散了最后一缕火焦味,曾经洒满鲜血 的土地上又长出了茂盛的芦苇。唯一可以作为凭证的只有那座已被战火焚毁的玉牌楼。几根残留下来的石柱仿佛在向我诉说着当年元鼎王朝的强盛。我抚摸着伤痕累 累的石柱,疯老头的话又开始在我耳边回荡:“征明大将军就是在玉牌楼前自刎的”,心里不由一阵惆怅。
我 是在六公谷里遇见疯老头的。当时我一个人在茂密的丛林中走得又辛苦又惶惑,忽然间只无端地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我。虽然还没看见任何人,可我却觉得那双眼睛 放射着炙人的光芒,灼得我全身都不自在。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便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抱着一柄剑坐在草里有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一看见他手里的剑便知道他与夔族一定有什么关联。因为我腰间也系着一柄同样的剑。只不过他的剑鞘已经锈迹斑斑,上面的花纹也模糊不清——比我的剑老了几十岁。
我 的剑是刚出门时母亲给我的。十八岁出门远行是我们族人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可以说,自从放勋带领族人走出蚕沼以来,夔族人在落雁河边繁衍生息了多久,这习 俗就传了多久。我们夔族人相信只有惊涛骇浪才能砺炼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夔龙。所以每个男孩子一满十八岁就必须出门闯荡,一年后才准回来。
我 还清楚地记得一年前临出门的那个早晨。“记住,一年以后才回来。你吃不了这苦,我也不认你这没出息的儿子。”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正对着镜子帮我扎英雄结。 我一面答应着,一面向镜子里的母亲看去。母亲实在是个标准的美人,四十年的岁月几乎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什么衰老的迹象。如果再年轻二十岁,母亲定然是个绝代 佳人。我这么想着,不禁想起我早死的父亲。他既然有本事娶到这么一个倾国倾城的妻子,必非泛泛之辈。可惜也许是父亲的英年早逝给母亲心里留下了极大的创 伤,她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他。
母亲那双白皙如玉的手灵巧地将我的长发盘起,上下翻 绕。风从窗子进来,将挂在墙上的龙纹雕花镜吹得摇摇晃晃,磕托磕托敲着墙。她手腕上的两只金镯也跟着幻化为两道金光,王久了便有些眼花。再定睛看时,深红 色的英雄结已齐整地扎在了头上。母亲拍了一下我的头说“好了”,便从金漆抽屉里取出一柄一尺多长的短剑系在了我的腰带上。一切收拾停当,在我额头上重重吻 了一下,说了声“去吧”,我便如撒欢的小马驹似的跑出了家门。
别人出门大都漫无目 的,四处游荡。而我心里却早就向往着回到我们夔族人北方的故园。我们创造的有着几千年历史的灿烂文明一直让我心动不已。但我没将这些告诉母亲,知道她又要 担心,说左鲁人个个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其实詹长老他们说自从落雁河一役,左鲁人虽占据了河北大片土地,却也内乱不断,再也无力南进了。再加上东边蚕沼 夷族的侵扰,左鲁人反倒颇有拉拢我们夔族人的意思。再说了,我们复北城里的左鲁人,又有哪个像母亲描述得那样红胡子绿眼睛了?
到 了落雁河边,我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神圣的感觉。我依稀望见河对岸那边茂密的丛林,而丛林那边便是我们的故城。眼前这条辽阔的大河流淌了几千年,而我们夔族人 就在这条河的流域一步步建起了强盛的元鼎王朝。我甚至可以想象当年放勋大帝纵马叱咤风云的英姿。是的,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我们夔族人无疑是世上最团结最勇敢 无畏最聪明的民族。即使二十年前左鲁人凭着些奇技淫巧打败了我们,我们夔族人也都是个个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才倒下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我遥望 着河对岸这样大声呼喊。
乘船过河,便入丛林。我原本没料到在河对岸能遇见族人,没想到刚进六公谷便碰上了一个。
老头定定地看着我足有半分钟,然后沙哑着嗓子问:“夔族人?”
我点点头,心里觉得好笑:我腰间的剑,头上的英雄结,胸口纹的夔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又何必多问?
他立起身,摇摇晃晃向我走了过来。我这才发现他竟然高得出奇。饶是年老驼了背,还比我高出半个头。一头花白的长发披在肩上,胡子也很久没刮了,再加上如电的目光,我竟一时猜不出他的确切年龄。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一条张牙舞爪的夔龙跃然出现在我眼前。然而令我吃惊的不是这个。他的左胸有个碗大的伤口,虽然愈合了,却留下了深红发亮的圆疤,看了让人头皮发麻。那条夔龙的肚子就紧紧贴着伤疤,倒像这异兽本来应该有两只脚似的。
老头见我似乎吃了一惊,嗬嗬笑了两声,仍旧嘶哑着嗓子道:“我也是夔族人。”
老头似乎很高兴。他说他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了,我是他见到的唯一一个族人。老头是个说话高手,话匣子一打开了就别想它合上。他絮絮叨叨向我说了一大通无关紧要的话,大概是憋的久了,第一次倾吐得这样痛快。之后他便带我到他住的山洞去,请我喝酒。
老头也是个喝酒高手。一碗碗酒仰着脖子就灌了下去,像喝白水似的。我尝了一小口,就辣的直伸舌头。他好像给冒犯了,指着我喝到:“小伙子,你连酒也不会喝,还算个夔族人!”
我忙道:“我当然会喝,可这酒太辣——”
“放屁!我这是真正的雀屏醇。你们这群当家犬,一窜到南方,就都成龟孙子啦!”
这老头说怒就怒,倒吓了我一跳。老头见了我发窘的样子,反倒笑了起来:“没用的东西!”指着我的酒杯道:“一口气干完!学会了喝酒才是真正的夔族人。”
我硬着头皮和他你一碗我一碗地干了起来。体内流动着的夔龙的血液被这醇酒一激,顿时沸腾起来了。老头眯着眼问道:
“你父亲是谁?”
“不知道,早去世了。我妈也从来没说过。”
老头圆睁怪眼瞪了我一会子又问道:“族里长老还是詹发?”
“早死了。现在是他儿子詹蓝。”
老头突然暴怒起来,抡起酒碗就砸了过来。我忙缩了头,碗哐啷一声在石壁上击得粉碎。
“这畜牲。。。这畜牲当上了长老?”他大笑不止,笑着笑着竟挤出两滴泪来。
我 不敢作声。子继父业,天经地义。再说詹蓝当长老也没什么不好。平时虽然板着脸,但对我却特别好。听母亲说,因为我还没出世就没了父亲,所以满月受洗还是他 亲自动手来的。小时候,我和邻家小孩常在一块儿玩。他常会出其不意地拿着一盒杏仁果木樨糖之类的出现在我们面前,笑吟吟地分给我们。有一次在我家院子里, 他摸着我的头说道:“青儿,好好干,长大了也当长老!”我仰着头看着他的笑容和阳光融成一片,心里别提多美了。现在想来,自是他跟我开玩笑了。
“你 们年轻人早就忘了本啦!”老头呜咽道。“詹蓝这畜牲好狠那!一万将士就毁在他手里!落雁河我们为什么败了?还不是因为这畜牲!”我吃了一惊。落雁河之役我 们夔族人究竟是怎么败了,每次大家说起来都是悲愤异常,然而在我听来却总是语焉不详。我放下酒碗等候下文。他却眯着醉眼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
岩洞里渐渐暗了下来。洞外日薄西山,将天空染得一片血红。
“你 看!你看!”老头突然拉住我道,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分外可怖,“河里流的全是血!太阳光都变得血红!我说我们要死撑到底呀!撑到底说不定能赢!这畜牲却让 他老子撤兵!可怜征明大将军都五十岁了,到头来死得这么惨!玉牌楼烧了三天三夜。。。左鲁人像砍菜瓜似的杀我们!我说不能撤,这畜牲却叫‘要保全实力'。 撤走了一万兵士,只留下征明将军带着几百人和左鲁人硬拼!河水。。。投降的一万人到头来还不都手无寸铁的给杀了!尸体都张了嘴瞪着眼,和死鱼一样。。。我 叫‘将军不可!'还是没拦住啊。苍蝇,苍蝇围着尸体飞,你看,你看!”老头拼命摇着我的肩膀。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不,母亲和族人口中的落雁河之役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左鲁人太厉害了,母亲常叹息着说,最后一个也没活下来。幸亏詹蓝出面议和,我们族人才有一席生存之地。这老头怎么说。。。勇猛的夔族人怎可能撤兵,怎可能投降!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那又是为什么?
我心里很深很暗的地方突然给一束光照耀了一下,等我想仔细看里面的情景时,那光就熄灭了。
我喘着气望着洞里闪烁不定的火光,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石壁上扭个不停,竟有些害怕起来。老头如癫似狂的疯言疯语已变成了喃喃呓语,我也感到浓浓醉意袭来,靠在石壁上身不由己睡着了。
半夜里我便被老头的大叫大嚷吵醒了。我翻身看见疯老头正躺在地上唾沫飞溅地混说,至于说的是什么,一时还听不明白。我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过去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我这才慌了手脚,正想去找凉水,疯老头突然坐起,一把抓住我的手叫道:“詹蓝你这兔崽子!我——”
我知道他在说胡话,便甩开手,忙忙用凉水蘸湿了布敷在他额头上。老头又叽里咕噜了一回,渐渐静了下来,沉沉睡去。
老头一病就是好几天,我也不好就此一走了之,只得忙着端水熬药。老头有时好些,有时差些,清醒时就靠在石壁上呆呆看着我,嘴里喃喃道:“真像,真像。”
“像什么?”我倒了一碗酒,吞了一口问道。
疯老头却不回答,问道:“你母亲小名叫什么?”
我不由一笑:“这谁知道。”话音刚落,转念一想,难道他认得我娘?夔族女子虽不像左鲁女子那样养在深闺芳名难识,可也只有十分亲近之人才知她们的小名。眼前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今年快四十了吧。”
我点点头。我今年十八,夔族女人二十出嫁生子再平常不过,他略一推算自然猜得出。可他之前一问却问得我满腔疑惑,正要问他,他又道:“你外祖父是谁?”
“我 娘是孤儿,从小就父母双亡了。”说到这里,我不由有些黯然。别人一大家热热闹闹,其乐融融,唯独我,在这世上只有母亲一个亲人。不仅如此,我甚至对自己的 先祖也是知之甚少。放勋祠里供奉的那具木像,对于我来说恐怕倒更亲切些。这么想着,我突然觉得六公谷中的一草一木在眼中看来都那么真切,而刚离开不久的南 方的故乡,我住了十八年的家,母亲整日膜拜的慈航龛台,长老阁中的夔龙玉玦,却显得如此陌生,如此诡异。
母亲点燃了龛台中的香,袅袅白烟缓缓飘散开来。长长的,薄薄的,淡淡的,细细的,甜甜的。
而眼前这疯老头,神神秘秘,藏头掖尾,让我愈加困惑。之后我好几次要向他问个明白,他却含糊其辞,再也不说明白了。到后来我知道再问多少次也是枉然了,他病好不久,我便离去继续我的流浪。
我 终于在一个黄昏来到了故城。我原以为这座被左鲁人占据的都城必定比复北城更豪华,更热闹。不料当我步入已被风雨洗驳得锈迹斑斑的正和门时,一种压抑而死寂 的氛围立刻笼罩了全身。我马上就知道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巨大的城墙根下杂草丛生,乌鸦已开始在墙头筑窝,偶尔“啊啊”嚎上两声。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奇 妙的恐惧像蛇一样流进我的衣服,钻入我的血液。我努力回想着母亲曾经对我描绘的古城风景。这里应该是金碧辉煌的朝天坛,那边应该是气势磅礴的摘星宫。可我 看到的只有倾塌的石柱,满地的瓦砾,偶尔有几座巍然不动的建筑,也都失去了生命——死了二十年的标本。
一 切都坍塌完了,焚毁完了,破坏完了!幽幽袭来一阵阵薄雾轻烟,故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天边泣血的晚霞如火似的燃烧着,蔓延着,从崇元殿的金顶一直铺到青 石板甬道上。疯狂的火吞食着一切,连御花园里的八宝琉璃井都烧干了。曾经风光一时的雕栏玉砌在火中变了形,扭曲着挣扎着痛苦地呻吟。我怔怔地站着,滴下泪 来。
我不敢再往里走。眼光所及之处都给我一种撕心裂肺的惨痛。像被鬼魅追赶着似的,我慌慌张张离开了故城。当我再次回过头去看它最后一眼时,墨一样凝重的暮色已吞没了大半个故城。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十八岁以前的岁月变得一片模糊离我远去,而心里却清爽了许多。
什 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们夔族人把自己的兴衰看得很重,可这短短几十年的历史,只不过是落雁河底沉积下来的一颗鹅卵石罢了。时间久 了,河里的石子积的多了,谁还会记得去寻找这块石头,去看看石里说的是什么故事?即使偶尔拾起一颗来,对着太阳细细地看,又有谁敢说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一样 的景象?
但是作为一个夔族人,我有理由为自己的族人感叹悼挽落泪伤情。与天地比起 来,我们太渺小了,生命也太短暂。也就是那么一眨眼的瞬间吧,我们的尸骨就已灰飞烟灭了。但我们却不能因此就不好好活着,不轰轰烈烈活着。况且,以不变的 眼光来看,我们不也是永恒的吗?再说,即使我们真能看得这么透这么远,谁又能如此豁达?
现在我伫立在落雁河边,心里有些悲凉。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奋力向河心掷去,“扑通”一声,水面轻轻震荡了一下须臾归于平静。芦苇丛中倒有两只野鸭受了惊,扑楞楞拍着翅膀叫着飞走了。抬头向前方望去,复北城已隐约可见。
母 亲见了我不胜欢喜,上下打量着我足有半天,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等到晚上龙华灯点亮的时候,她便要我把一年来的经历细细地讲给他听。我一上来便讲六公谷 里的疯老头。母亲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正想问个明白,话到嘴边却成了:“妈,你怎么啦?”
母亲脸色憔悴地说她头痛病又犯了,让我先去睡。我睡下后,梦中好像听见母亲在嘤嘤地哭。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因为晚上风好大,在屋外吹得鬼哭神嚎的,接着雨点便挟着风声不住地倾泻下来了。
作于2001年夏

